
(圖片來源: 聯影電影cineplex )
母親擁有龐大的力量,母愛無遠弗屆,一個母親為了孩子可以無比剛强,赴湯蹈火在所不惜,堅忍不拔。她無視生活困頓,自立自强,專心致意栽培孩子,靜觀性向發展,提點了他所不知的潛能及才華,偉大的母親造就了舉世非凡的藝術家。
這位走在時代尖端,不畏世俗流言,勇敢追尋自我的母親,縱然在愛情道路上跌跌撞撞,婚姻夢碎,依舊活出一個女人尊嚴的精彩人生。她傾聽自己內心聲音,除了獨立自主於心之所向外,最重要的是發掘並培育了才華洋溢的雕塑家野口勇(Isamu Noguchi)(1904-1988),為世界留下美好而傳世的藝術作品。

30年前我曾到紐約長島參觀過野口勇雕塑博物館,對國際知名美日混血藝術家,他寬廣的視野,融合東西方意象的作品,人與所處空間及環境的關係,物我的安置處境,有著無限延伸的可能想望。不只作品不拘形式,無任何框架,而且空靈而大器,深富東西方折衝而平衡,動靜和諧。依稀記得博物館的動線及侘寂氛圍,庭院大塊空間,崇尚自然有機結構的石雕作品,融合了東西方文化元素,十分吸睛,至今仍印象十分深刻。前些日子看了電影《美國女孩的日本日記》(Leonie),描繪一位藝術家母親如何潛移默化,影響了極具天賦才情的孩子,因為有她,世間才能看見野口勇的多面向藝術才情。
這部描繪美日混血國際藝術家野口勇的美籍作家母親黎奥妮.吉摩爾LeonieGilmour(1873-1933)(艾蜜莉·默提梅Emily Mortimer飾),與日籍父親神秘主義詩人野口米次郎(1875-1947)(中村獅童飾),他們的異國情緣,邂逅及戀愛生子故事。片中女主角黎奧妮為愛奉獻青春年華,不畏世俗眼光,含辛菇苦養育兒子野口勇,為母則強,即使生活顛沛流離仍帶給兒子正向能量,她要孩子永遠傾聽內在聲音,一如她選擇所愛,勇往直前,無怨無悔。全片以濃郁的文學基調訴說,一位堅强果敢的女性作家,面對自己所選擇的人生沒有任何怨天尤人,只有不避艱辛,毅然地負責到底。即使遭遇愛人背叛,而情傷累累,依舊克盡母職,努力給予孩子最好的教育,甚至兼代父職,避免因單親家庭而缺乏安全感。她給孩子滿滿的愛,同時不斷觀察愛子野口勇的性向發展,在他人生必需做出方向抉擇時,適度的提點了不要埋沒藝術創造的難得天賦。「不必在意他人眼光,活出自己。」黎奥妮一直如此傾聽內在聲音,也如此鼓勵著野口勇,努力追尋自我,創造屬於自己的一片天。片中很深刻地描繪一位堅强女性為母則變得剛强,她的胳臂如大海港灣為孩子遮避風雨,更是一盞燈塔的明燈,為孩子指引正確方向。無盡的母愛在她崎嶇不平的人生道路中,綻放出最耀眼的生命光輝。

在長島觀賞了野口勇極富東西方結合的藝術創作時,不知他有位這麼開明而有遠見的作家母親,而他的詩人父親詩風也在當時美日文壇掀起熱議,一對傑出的文學家双親,給了野口勇優良的遺傳基因,他卻不知潛藏的藝術天份而在大學時習醫,及至母親請他不要埋沒了上天給予的創造才華,從而開始轉而學習藝術。她寫信告訴野口勇,難忘在孩提時手作東西的畫面。「想著你手拿著鑿子,用頑石打造你的夢想,近日我也用多年來的信件與日記,編織著夢想與回憶。」年輕的野口勇矛塞頓開,重新省悟自己,從而扭轉人生。於是在1924年時他從哥倫比亞大學醫學系退學,開始拜師學藝,並整個投入雕塑創作,深受布朗庫西(Constantin Brancusi)的影響,不斷努力,與持續堅持創作,才在今日留傳了膾炙人口的各種不同類別形式作品。
看完由松井久子執導的《美國女孩的日本日記》一片後,才知道原來野口勇的優良基因是多麼奇特,而他的母親黎奥妮是如此的特立獨行,不被世俗眼光或婚姻牽絆,只是勇敢做自己。她的堅毅與卓越,不管命運如何坎坷,遭逢任何磨難試煉,她都無所畏懼。從黎奥妮身上看見母愛的强大力量,靱性十足,勇往直前,走在時代的尖端,奮鬪人生,令人佩服。

片頭以1901年的紐約場景,美國女子黎奥妮與日本男人野口米次郎,因工作關係邂逅揭開序幕。片中在英美詩壇遊走的詩人野口米次郎曾留學美國,也曾居住過留倫敦。當年他在紐約東村時與出版社的編輯黎奧妮陷入愛戀,他們彼此欣賞擁有的文采才華,才子佳人幾乎一見傾心,不久即展開同居生活。黎奥妮可說是一位推手,藉著她的翻譯,野口米次郎的作品廣為人知而活躍於當時英美文壇,片中除了描繪他們的愛情故事,同時也着墨黎奥妮在學過習程中的同性友人情誼,經過歲月的洗禮,其中的人情冷暖,看見戰爭過後的美日尷尬年代,無可奈何的友情生變。她和一生知己好友凱薩琳,及到美國留學的日本女子津田梅子(原田美枝子飾),三位女學生相談甚歡形同閨蜜,然而走出校門每個人遭遇不同,各自展開了不同人生。凱薩琳無論何時都是黎奥妮的患難之交,她在黎奥妮生活困頓時給予不斷鼓勵,更支助了她長途飛行旅費,甚至黎奥妮母逝的消息也是經由她得知。她可說是黎奥妮此生最忠誠的摯友。這位嫁入豪門,境遇優渥的知己,與黎奥妮的幾近「遇人不淑」,遭致情變背叛,獨立撫育兒子的艱辛歲月,形成强烈對比,每個人的命運大不同,面對選擇而有了不同人生。雖然如此,這不影響她倆誠摯的友情,她們書信往返互吐心事,彼此關懷,給予困頓中的黎奥妮精神上全力支持,她倆的深厚情誼,令我感動。

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教養影響到子女的生活態度,及人生思考。黎奥妮有位開明的母親,讓她得以自由發揮,奮力不懈追求自我。在野口勇的童稚時,母親曾給予黎奥妮母子滿滿的愛,野口勇在外婆和母親的細心苛護下成長。黎奥妮面對情變,從閨蜜和母親得到的協助與關愛,是一股支撐她在困境中不屈不撓的力量。她堅毅不拔,膽識過人,為愛走天涯,由美國飄洋過海追愛,然而卻被米次郎背叛,他早已忘了曾對她的熱情追求。在返日不久後,這位曾稱讚黎奥妮是最好編輯的情郎,即在當地娶妻。因為他仍是傳統的大男人思維,想要一位温柔體貼,很聽話的日本女人。他根本無視於舊愛的存在。面對愛情的背叛,黎奥妮沒有懷憂喪志,隱藏了內心的傷痛,强打起精神;為了孩子她忍受寂寞,自立更生,無怨無悔地接受異邦生活的挑戰。東西文化大不同,這位有獨立思考的女性重新思索,如何適應截然不同的環境。
那個二戰後的時代,美日處於尷尬情勢,黎奥妮的異國戀情招受異樣眼光,而受到了排擠,不見容於當時,黎奧妮到日本接受東西文化相差的衝擊。尤其傳統日本的大男人主義作崇,男女不能並肩同行,女人只能尾隨男人之後,對來自美國無性別歧視的她而言,男女如此不平等待遇,無疑是種折磨。

這部片中同時訴說真摯的友情,彌足珍貴,也有現實的無情,當然愛情的幻滅,無疑是種無常。在美國情意相投的這一對文學情侶,在遠距離分離,情海生波。米次郎的情感並未忠誠於她。詩人多情善變的心,出乎她的想像。時不我與年代,這個在美國深愛她的男人回到日本已不復從前,竟然移情別戀另娶,似乎將她視之為妾,甚至和她說「妳要知道,日本人有兩個老婆實在並不稀奇。」當下她的愛情夢碎,隨即掌了米次郎一個耳光,面對摯愛的背叛,她情傷不已,也感到在異邦的寂寞,讓她鼓起生命勇氣的便是他倆的愛情結晶-野口勇。為了孩子生活再如何顛沛流離,為母則強,她堅毅不拔,而以教授英文謀生,全力培育孩子。
在她在勤學之時,由日本到美國留學的津田梅子,與她有共同的理念,做一個追求自由的女人,不為男人的附庸,可以追尋自我人生,她們初識時頗為契合,算是要好的知交。日本明治維新時期首批赴美留學的津田梅子,回國後頗有作為,成為日本女子近代教育的先驅。可以看到的是日本令和時代5,000元鈔票上印製的人物為津田梅子,即可知她在日本的教育界地位,同時也是日本女權先鋒。她在美國時期與黎奧妮交情甚篤,對女性追尋自我有共同的理念。黎奧妮到日本再見到她時,希望能在她的女子大學謀一英文教職,津田卻恐黎奧妮形象不佳而遭學生家長排斥予以拒絕。梅子知道知友在日本生活的困境,而不願提供任何援助。和凱薩琳相較,人情冷暖,即可窺見。本是閨蜜的梅子考慮到自己的處境,並未適時對好友伸出援手,而是另一個閨蜜凱薩琳完全情義相挺,可以說是患難見真情。

黎奧妮的一生愛戀情事及面對生活困頓,她以堅強心志含辛茹苦栽培,並挖掘野口勇的才華,她的真知灼見成為片中焦點,野口米次郎與野口勇的角色倒是退居其後。在男女角色的描述中,黎奥妮的母親形象,堅定不移,她努力活出自己,不畏環境險惡,來自開明且勤奮生活的母親。母女為自己而活的美麗身影,在片中令人動容。母愛是永遠的牽掛,母親遠遠看著女兒闖蕩東瀛,無限關心,寄予祝福,她相信黎奥妮的選擇,及其對自己的人生負責。黎奥妮為愛飄洋過海,去適應東西方不同文化的當地生活,更發掘了兒子藝術家天份,讓野口勇從習醫轉而投入了藝術創作之中,今日我們才能看見他獨具風格的藝術創作。正如高爾基所言「世界上的一切光榮和驕傲,都來自母親。」正是野口勇真實的寫照。
1988年病逝於紐約的野口勇作品極為廣泛,涉及多項範疇,除了雕塑、繪畫、陶藝之外,應用美學的設計包括傢俱和舞台燈光、佈景..等,甚至大型建築,景觀雕塑、公共裝置藝術...等等。他深信藝術在公共空間的重要價值,其社會性和藝術性兼具,他展現在公園,廣場等地的公共作品,廣為人知。他引領時代風騷的藝術作品,影響到美日多位藝術家、設計師等人,尤其東西方文化的撞擊到融合,有其獨具風格,與耐人尋味的魅力。當年在長島看到他的作品,空間的概念頗富新意,寬廣而深遠,雖已30多年了,仍記憶猶新,不能忘懷。

榮獲多倫多影展正式入選的《美國女孩的日本日記》(Leonie),改編自杜斯 ‧ 昌代(Masayo Duus)撰寫的雕塑家野口勇的傳記小說「The Life of Isamu Noguchi: Journey without Borders」,由英、美、法、日跨國製作,日本知名攝影師長田鐵男拍攝,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紐奧爾良多雨的街道、日本的櫻桃園和美國加州的橘子林等多地取景。片中刻劃野口勇母親美國作家黎奧妮(Leonie Gilmour)特立獨行,波瀾起伏的一生。野口米次郎曾出版過〈日本女孩的美國日記〉一書,發行此片的聯影公司特將此部電影片名取為《美國女孩的日本日記》,以為對應。很有意思的是這個片中被米次郎藏在背後的女人-黎奧妮,為貫穿全局的主角,父子反而是退居於後的配角。他的書名和這部電影片名有所呼應,意味著她的默默付出,堪與野口米次郎並駕齊軀。
在長島野口勇美術館即見到了許多野口勇物我空間對話的作品,有著東西方文化的內涵底蘊。野口勇以切割石塊的造型,透過各種不同搭配以展現平衡。他的雕塑創作崇尚簡單自然有機結構,觀者看作品感受物我之時,也領受了空間的美感。正如野口勇所言「我們是一片包含了自己所有見聞的風景。」從《美國女孩的日本日記》中可以知道一位母親視野對孩子多麼重要,如果沒有黎奧妮對兒子的專注觀察及教導,也許世上也就看不到影響藝術家及時尚界多人的建築師、雕刻家、景觀藝術家、舞台設計家...等集一身才華洋溢的野口勇了。最近剛病逝的日本著名時尚設計師三宅一生,曾受野口勇啓迪。野口勇設計主題探討人與事物及周遭環境之間的關係,三宅一生曾表示他走上設計之路,是深受野口勇(Isamu Noguchi)1952年作品「平和大橋」拱橋的影響。野口勇也是首位作品入選白宮收藏的亞裔藝術家。

黎奥妮一生除了活出自我,義無反顧地面對命運所有挑戰,給世上最大的貢獻是,培育及發掘了兒子野口勇的藝術創造才華。「女人,你的名字叫弱者!」英國大文豪莎士比亞劇本《哈姆雷特》中的一句台詞,後來泛將女人視之為弱者。而在這部片中黎妮奥並不柔弱,她是個堅强而獨立自主的女性。我可以說用「女人,妳的名字是强者!」來讚誦她而當之無愧。這部充滿著文學意味濃厚的電影,對於喜歡文藝的我而言,觀影是種享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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